消失的乐园——(三)邓家井

方井黄葛树下 2018-06-21 08:29:53


消失的乐园




(三)邓家井


03

邓家井大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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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井,位于小镇西街尽头下排二十多米距离的街心,是一口四方形泉水井。七十年代打我记事起,这口四方泉水井在方圆有二三十户人家的街道尚未命名的时候,就以为全镇提供饮用水的地标性名称而存在。应该说街道邓家井是以这口大井命名的,后来替代修建的同一处街道内侧小方井远没有大井有名气,邓家井这个称谓后来被镇上街坊们通指从街道西头梁上场口延伸到通往河坝一侧巷口供销社食品加工厂止的街段区域。曾经也观察疑问过,当年临近水井周围的十几家原始住户没有邓姓人家的,这方井却一直以来的被称为邓家井,想来是更早以前的邓姓街人行善捐资修建,为纪念其善举加上姓氏称谓来命名的吧。

小镇位居长江北岸,虽然长江的水富饶无尽,但早年街人取用江水的时候很少。一来因为夏季上游洪水经常泛滥江水泥沙异物漂浮过于浑浊,卫生条件太差,冬季江水虽清澈但水位较远,而无论哪个季节的江水都是不能直接饮用的;二来江滨地势较低路面碎石不平,距离小镇居所也有一定距离,担水往返爬坡上坎中需要休憩水桶不能自如搁放。在自来水厂尚未修建的年代,镇上人们吃喝洗漱日常使用的大都是镇西头街心大井里面的泉水。泉水源自地下天然生成,至今都还记得泉水入口的纯净清冽甘甜口感,但是八十年代初期一场罕见的长江洪水上涨几乎淹没了整个小镇一二楼高度的居所,井口当年也全部淹没在江水中,待到江水退却,街坊们清理出井里面的淤泥杂物,曾经的泉眼没再如之前一样汩汩渗水出来,只是偶尔的从最低井沿四壁渗出很少的略微带异味的污水。时间没有隔多久,靠街里排几米处又涌出一泉眼,街人集资修建成一口2平米左右小井,街人吃喝洗用水挪移往里靠此直至自来水架设开通。


邓家井小井

MEMORY


记忆中大井最先是几根长条形的石头散落遮蔽在井口,后来经过组织修缮在井沿三围盖起了一座长板石水泥井盖。那座井盖于井口汲水处高约一人,井尾逐渐倾斜低至十几二十公分,这个斜斜大约6平米的水泥井盖成了儿童们的乐园聚集地。每每阳光灿烂的白天和月朗星疏的夏日傍晚,井沿周围、井盖上、盖尾街心略略倾斜的空地上,都会聚集着附近或更远人家几个到十多个年龄不等的小孩,大家一起翻插板(圈毛线或绳索缠绕手指间变幻结构的一种游戏)、并排坐着唱儿歌民谣、围坐一圈丢手绢、老鹰抓小鸡等游戏,疯狂尽兴到人人汗流满面,直到夜色渐浓有心急的家长开始呼唤回家的声音此起彼落的响起,贪玩游戏的队伍才慢慢解散。

外婆的家,爸爸的工作单位都在距离邓家井十多米的范围内,从记事起,这口深约4米的泉水井曾经陪伴我和伙伴们多年,并且带给这个年代西街的如我般同龄人很多美好的记忆。

在七十年代初的古镇,每家每户都必备有一口土陶大水缸,一两幅担水的水桶和扁担以及应付枯水期的长竹竿竹钩。水桶一般是木制,有镇上手巧的匠人手工制作而成,一片片的木头经过系列特殊工艺用竹篾捆绑粘黏到一起,形成平底椭圆密封的盛水盛物容器,弧形木柄跨骑桶沿,桶柄正中下方都会有一个凹槽,方便担钩卡在其中,除了稳固水桶在挑起来后不致因担钩挪移滑动洒泼出桶内物品,还能在取水过程中方便人们充分利用挂钩与凹槽的相互依托牵制,在有限空间的井中完成水桶由底部倾斜紧贴水面的轻前推、侧翻水桶后拉回在水中的重下按、出水的快速向上提拉三个连贯的动作打捞起满满一桶的泉水,一个小小的凹槽体现了手工匠人无穷的智慧。

在年岁的打磨浸泡中,每一家的水桶都会由最初干涸的米黄原色渐渐变成了湿润的褐色或黑色。后来经济条件稍微好点的家庭,购买的则是洋铁皮打造的铁桶,这个桶相比木桶最大的优势就是不怕碰撞摔打更加耐用,使用时间更长久,木桶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淡出消失。

扁担的材质大多取自劈开一半的粗毛竹或弹性的木材,长度大约一米多点,两头有铁质扣环或粗麻绳加底端铁钩的勾索。打水长竹竿则是一整根长约四五米的毛竹,粗头一端钻孔安装有加粗的铁钩。

冬天,井里面长期保持有一半甚至更多的泉水,水面随着气温的降低变化自然生出袅袅的温雾蒸汽,越寒冷蒸汽越明显,井内仿佛一个天然的温室。而到了夏天,井水会逐渐变得清澈透凉,井盖内弥漫的又是一份舒适的幽寒。在还没出现冰棍没有冰箱的闷热夏季,有见识的临近街人都已经知道把高温下温热的西瓜等应季水果清洗干净后放入竹篓悬挂浸泡入井水中,几小时后取出就能品尝到格外透凉脆甜的消暑水果了。那些年,水井就像一个天然的冰箱在酷热的夏季给街人带来缕缕舒适的凉意。这个季节井水因为人们使用频率的增高水位迅速低落到井底,到上午阳光刚开始热烈的时段井里经常只有几公分高度的水位,汲水技巧再高的乡人每次也只能打起不满水桶底部容积的水量,还得重复操作打水动作,通过侧放水桶撞击摩擦井底石板的薄层水位打捞积累才能满载离开。因为这样打水既损伤木桶又浪费时间耽误生计,有聪明的乡人想出了应对的方法,那就是用绳索捆绑一块能容下双脚十几公分高度的方石墩放入井内。长竹竿的打水钩在这个时节就是非常好用的东西了,平日井水若低过一根扁担加挂钩的长度,那么长竹竿就勾着水桶直接取水;而一旦到了枯水季节,乡人们就会反过来将竹竿钩子挂在坚实的井盖沿上,由一定手劲的人把持稳定住钩子,竹竿倒挂空悬探入井内,再需一个身手敏捷攀爬能力强的人,在冲洗过双手双脚拾掇好全身后,能够保证井内卫生的前提下顺竹竿滑入井底踩立石墩上,井口的人再用竹竿放置水桶和水瓢入井,井底人就用水瓢一勺勺的舀入水桶中。装满水桶后上面的人就放下竹竿钩子,由井下的人放置水钩在水桶凹槽方便上面的人拉上去,这样就能保证每一桶水上到井面又是满满的。人工井底取水自然比井口一点点的打水节省很多人力和时间,因为都是相识并且相熟的街人,进入井底打水的人一般都会帮着前来担水的乡人们舀水,直至井水低位到水瓢都舀不起,再焦急也只有等着泉水弥漫到一定高度才能取水了,这个时候打水的人也可以顺着竹竿攀爬上地面。因为挂钩在井盖沿上反复勾挂承重,几个夏天下来石条井盖边沿被打磨出几个明显的凹槽,钩在槽中稳固无比,井沿再也不需要有人一直用手固定住竹竿钩。井底打水的人最先是由偏瘦的男性成年人担当,后面因为这活计在成人们眼中太过枯燥无比而逐渐落到部分灵巧的儿童身上。在井中的石墩踏足范围有限,成人不能随意伸展四肢,也不能随意提神抽烟,而对于孩童来说则是一个有头脸又好玩的事情。因为能进入井底打水,说明攀爬身手已经高过同龄人,而且井底清凉无比暂时得以避开井外世界的酷热。虽然用水瓢舀水确实有点单调费力,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儿童来说,水永远可以被当做一种百玩不厌的玩具,可以在取水等待换桶的间隙里用水瓢在水面划拨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还可以击打井水观看各种形状的水花,木质或铝制水瓢偶尔刮到井底的石板,还会发出时而闷沉时而尖锐的声响,这种响声回荡在井底空间里身体都能明显感觉到震动。这样炎热的季节在凉爽无比的井底肆意玩水,即使弄湿衣裳也可以免于长辈们的责骂.在等待家人回家存水的空闲里,还可以四处观看平日看不到的井底石壁是否有好玩的东西,累了还可以束腿蹲坐在石墩上发发呆,或是看着上面井口的同龄人和大人们满头大汗的炎热狼狈样,偶尔还会乘着井口大人们闲聊无暇顾及的当口偷偷把脚丫子伸进井底光滑的石板上,感受一下从脚心底下冒起的沁凉,那种惬意舒适感足够出井后回味几日了。而记忆最深刻的是有年夏天,也许是待在井底时间太久,凉气浸体,在取水任务完成往上攀爬的过程中我反复下滑竟总也坚持不到井口的位置。井内的凉气逐渐变成寒气,我四肢酸软颤栗僵硬往上攀爬的距离越来越短,后面索性放弃缩坐在石墩上,一时引来众多乡邻围观鼓励群策。在尝试绳索捆绑自己牵引失败后,还是当兵休假的舅舅借了邻居的一个大铁桶,让筋疲力尽瘦小的我站立其中用竹竿挂钩拉出了我。那次我大病一场,之后外婆再也不允许我下井,而后我很长时间也成了井边艳羡观望对话井底同伴的一员。




未完待续。。。